“同文同种”,为什么不能推出“必须统一”?

“我们同文同种,为什么不能统一?”

中共对台宣传用的这类说法混淆了文化联系与政治义务:先诉诸熟悉的文字、相近的文化和共同祖先的想象,再要求不接受其统治的人解释:既然是一家人,你为什么拒绝?

ChatGPT Image Sep 14, 2026, 06_27_21 AM

我们有多少共同之处,与谁有权统治谁,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台湾中央社2026年4月10日关于习近平会见郑丽文的报道,记录了习近平将“同文同种”等亲缘表述与政治认同相联系,并声称“社会制度不同,不是搞分裂的借口”。1 “搞分裂”在这里是中共施加的政治标签:它以自己的统一目标审判对方的政治选择,把不愿接受其统治的人放到需要自证清白的位置。

这套说法的偷换在于,把现实的权力问题包装成不该计较的亲情问题。仿佛只要攀上亲缘,就可以说你的就是我的,不分彼此。谈制度,被说成见外;谈权利,被说成不顾血脉;坚持自主决定,则被描绘成割断文化联系。中共由此回避了最关键的问题:文化亲近,凭什么就能成为支配和统治别人的理由?

统一涉及谁制定法律、谁掌握军队和警察、法院能否独立行使审判权、居民能否公开批评政府,以及人民能否选择和更换执政者。这些权力直接影响每个人的自由与安全,不能被一句“一家人”从讨论中抹去。

共同语言有助于交流,共同记忆可能引起亲近,也可能成为某些人希望组成同一个国家的动机。但文化上的亲近和个人愿望,都不能代替当事人在政治上作出自由选择。

文化相近不产生支配权,承认共同文化也不构成接受统一的承诺或义务。

能够听懂对方,解决的是交流问题。人们可以用同一种语言争论自由与专制,可以读懂同一份文件,却反对其中的政治安排。文字使意见得以传达,不会使意见自动一致。

现实中的“同文”更多的是指共享书写传统,并不意味着说的是同一种语言。《The Sounds of Chinese》指出,通常被称为“方言”的一些汉语分支互不通懂,可以视为不同语言,并以官话与粤语对照罗曼语族中的葡萄牙语与意大利语。2 这说明,其差异并非只是地方口音不同。所谓“同文”是有限度的,并不能抹去实际存在的语言差异。

即使双方语言完全相通、文化高度接近,大多数人也认同共同的民族身份,仍不能由此推出必须组成同一个国家,更不能产生某个政权统治另一方的权利。要求人先证明自己属于另一个族群,才有权拒绝强制统一,就会落入另一种身份决定论:只有足够不同的人才有权拒绝,相似的人则必须服从。

“同种”同样不能产生统治权。无论它指共同祖先还是族群认同,都没有授予某个政府替当代人作主的权力。即使是有明确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也不能据此支配彼此的住所、职业和生活方式。把这种亲缘逻辑扩展到千百万人,更不会因此产生必须接受同一政权的义务。

德国的历史提供了一个具体对照。

东德与西德共享大量语言、历史和文化联系,却于1973年同时加入联合国,作为两个会员国存在。3 共同民族认同没有使两个国家的存在成为概念上的矛盾,也没有使统一为一个国家成为唯一可能的政治安排。

1990年的德国统一,则有具体的政治选择和制度程序。3月18日,东德举行首次自由的人民议院选举;同年8月,人民议院以294票赞成、62票反对、7票弃权,决定东德于10月3日加入联邦德国《基本法》的适用范围。统一过程还包括条约和制度衔接。德国联邦议院的历史资料记载了这些程序。4

如果把这个过程简化压缩为“同属一个民族,所以统一”,就会抹去自由选举产生的代表、公开的政治分歧和实际表决。文化认同不能替这些程序投票,“最终统一”的结果也不能倒过来证明人民原本就没有其他选择。

德国案例还有一个不能省略的方向:东德先结束了统一社会党的专政,经过自由选举,再由议会决定加入联邦德国;西德没有为了统一而接受东德执政党的统治。4 统一在这里伴随着专政的结束,不能被拿来证明一个专政政党有权以统一之名统治另一方。

评价统一安排,必须问当事人能否自由选择、统一后实行什么制度、权力受到什么约束。只谈版图合并,回避人的权利,是把人当作随土地转交的附属物。

捷克与斯洛伐克展示了另一种国家形态。两种语言关系密切,语言学研究记录了捷克语和斯洛伐克语使用者各自使用本国语言、仍能相互理解的交流模式。5 捷克斯洛伐克于1992年底终止存在,捷克与斯洛伐克随后成为两个独立国家。6 语言文化的亲近,并没有规定两地必须永久处于同一个国家之内。

虽然没有举行全民公投,7 但分离本身并没有把两国人民永远锁定在两个国家之中。此后的三十多年,两国一直有机会可以通过民主政治重新提出联合、推动相应的宪政安排,但并没有形成重新合并的政治选择。这个案例说明的不是“分离一定正确”,而是语言文化的亲近本身并不能规定两地必须永久处于同一个国家之内。

回到中共的主张,还必须追问:它要求的“统一”,究竟是谁接受谁的统治?

路透社2025年10月的报道指出,北京要求台湾接受其“一国两制”安排、置于北京控制之下,同时仍不排除使用武力。8 这一方案预先指定了统治关系:台湾被纳入中共掌权的国家体系,中共继续掌握中央权力。即使保留所谓地方制度差异,中共是否继续掌握中央权力,也不由双方人民自由选择。

即使“同文同种”决定必须统一,为什么一定是中共统治对方?为什么不能结束中共的一党专政,让民主制度取代它,再由人民自由决定政治安排?共同的语言和祖先,并没有赋予中共统治权,更没有规定民主社会应当接受专政政党的最高权力。

中共提出的方案没有把自身统治是否继续作为开放选择,却要求对方把接受北京统治视为“民族义务”。它要统一别人,却不允许“中共下台、由民主制度取代一党专政”成为同样开放的选项。这就预先锁定了中共的统治地位,把人民是否接受其统治的问题,变成对方如何服从的问题。

从“文化相近”到“必须统一”,再到“必须由中共统治”,是两次不同的偷换。前一次拿身份代替政治选择,后一次拿民族名义替中共索取统治权。

中共把制度差异贬为借口,正是在淡化这些权利的分量。能否更换政府、组织反对党、独立报道公共事件,以及在权利受到侵害时能否获得救济,关系到人每天怎样生活。“同胞”这个标签不是要求别人接受专政统治的通行证。

共同文化不能成为剥夺政治权利的理由。要求人民放弃选择和更换执政者的权利、公开反对政府的自由以及免受任意迫害的保障,并把这些当作“统一”的代价,不能使这种剥夺变得正当。拒绝接受中共统治,也不等于拒绝文化联系,更不等于背叛祖先。

政治意愿也需要真实的表达条件。参与者必须能够接触不同方案和观点、公开反对当局,并在免受强迫的条件下作出选择。压制反对声音,再把剩下的赞同称为共同意愿,不能构成授权。

具体国家地位、边界和制度变更,还涉及相应的法律关系、决定程序及受影响者的权利。这些问题需要分别分析;语言或族群身份,不能替代对这些法律、程序和权利问题的判断。中共无权把拒绝其统治定罪为“分裂”,再以反对“分裂”为名,强迫对方接受其统治。

中共下台、专政结束,也不会使“同文同种,所以必须统一”突然成立。民主制度保障的是人民自由作出选择的权利,而不是替人民预先指定统一的结果。是否组成同一个国家,仍须由受这一政治安排影响的人在相应制度与程序中自由决定。

文化联系可以跨越政治边界。人们无需接受同一个政权,才能阅读彼此的作品、探望亲友、交流学术或从事贸易。把是否接受政治合并,当作认同共同文化的唯一证明,是让文化认同服从于掌权者的政治目标。

当中共用“自己人”要求对方不得拒绝时,亲缘话语就成为索取服从的工具。共同祖先不能出席今天的政治谈判,熟悉的文字不能替人投票。以文化联系为借口,无视当代人的意愿,强迫他们接受专制统治,就是以亲缘之名剥夺自由。

同文同种,不产生必须统一的义务;统一的主张,也不授予中共统治权。一个政党不能先把自己的统治塞进“统一”的含义,再把拒绝服从它的人指为分裂的罪人。

参考资料

  1. 《鄭習會 習近平強調正確認同與和平發展》——中央社,2026年4月10日。记录习近平关于文化亲缘、政治认同和制度差异的表述。文中“分裂”等措辞属于中共政治定性。 ↩

  2. The Sounds of Chinese,Introduction——Yen-Hwei Lin,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7,出版社节选,德国 C.H.Beck 书店提供。参见开篇关于汉语主要分支及相互理解的介绍。共同书写与口语互通需要区分,语言分类本身也不能直接决定政治归属。 ↩

  3. Germany——联合国会员国历史资料。记载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与德意志民主共和国于1973年9月18日同时加入联合国。 ↩

  4. The freely elected People’s Chamber——德国联邦议院。记载1990年3月18日自由选举、人民议院关于加入联邦德国的表决,以及统一条约的实施安排。本文没有把该议会表决称为全民公投,也不将统一的原因简化为单一因素。 ↩ ↩2

  5. Mutual intelligibility between West and South Slavic languages——Jelena Golubović、Charlotte Gooskens,Russian Linguistics,2015,39:351–373。参见第一节关于捷克语与斯洛伐克语使用者相互交流的说明及后文互通性研究。互通程度受接触经验等因素影响,不宜当作恒定不变的全民指标。 ↩

  6. Where can I find information about Czechia and the UN?——联合国达格·哈马舍尔德图书馆。记载捷克斯洛伐克于1992年12月31日解体及其后继国家加入联合国的情况。 ↩

  7. “It was falling apart by itself” – Czechoslovakia’s Velvet Divorce——Radio Prague International,2023年1月2日。介绍分离的政治过程,并明确指出没有就分离举行全民公投。 ↩

  8. Taiwan does not want China’s ‘one country, two systems’, president says——Reuters,2025年10月31日。报道北京要求台湾接受其控制下的自治安排,并继续保留使用武力的立场。用于辨认中共方案预设的权力方向。 ↩